“4年前的那段记忆根本不可能被彻底遗忘,而它居然又重新浮现在我的脑子里。我喘不过气——我应付不了。”1998年世界杯小组赛对阵智利,罗伯特·巴乔怀着如此心态一步步走向点球点,恐惧的心态让他难以呼吸。几名队友试图聚到他的身前,但埃里克·基耶萨和保罗·马尔蒂尼却驱散了他们,他们喊道:“让他单独静一会”。随后的30秒里,巴乔都弯着腰、双手拄着膝盖、目光凝一点。 巴乔将皮球摆到了点球点上,他继续回忆:“我想到点球被踢丢也是常有的事情,许多伟大的冠军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他们要比我更为出色。随后我决定大力进攻球门的上角。虽然对方门将扑对了方向,皮球还是窜进了正确的位置。”这粒点球让比分锁定为2-2,意大利通过终场前的进球也勉强扳平了智利。“神圣的马尾辫”也可以重新呼吸了。 安迪·巴顿,《体育心理学》一书中的咨询顾问,他表示:“恐惧可以找到任何球员,无论他的位置在哪里,年龄有多大,比赛地点在哪,比赛的级别有多高。有一些9岁的小球员都会找我来讨论心理恐惧的话题。至于那些顶级的球星,比赛越为重要,恐惧就来得越多。通过这些重要的比赛,球员则可能会因为表现欠佳而被贬入到替补席、甚至被逐出球队。在球队主教练位置不保的背景下,大家都在追求短期成绩,给予球员证明自己的机会越来越少,即便机会降临它也会伴随着巨大的压力。” 足球比赛已经逐渐成为了“全球盛宴”,巴顿认为这种趋势也会加重问题的严重程度。“有太多人都在期盼这些年轻小伙能持续稳定地发挥出高水平了。而无论在场内还是场外,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会被外界关注。”目前正处于世界杯赛事期间,内马尔、梅西和克里斯蒂亚诺·罗纳尔多他们会逐渐发现,来自全世界的压力似乎都集中于此。问题在于他们能否像巴乔一样,在波尔多的球场顶住压力。 与看得见、听得到的媒体不同,恐惧通常会被视为一种非常微妙、复杂的元素存在于足球运动之中。1988年10月11日,柏林迪纳摩的球员们正在更衣室内为欧洲冠军杯与不莱梅的第二回合比赛布置战术,突然他们听到有人使劲在砸门。开门一看,不莱梅的老将曼弗雷德·博格斯穆勒正站在门口。他叫嚣道:“快滚出来,你们这群懦夫,等着被我们干得屁滚尿流吧。” 这是一种策略,因为首回合在柏林,不莱梅以0-3输掉了比赛。而当迪纳摩球员走出更衣室后,不莱梅的后卫球员迈克尔·库茨普又冲他们喊道:“相信我,今天你们毫无机会。”东德阵营的托马斯·多尔想要还嘴,却只听到不莱梅中场冈特尔·哈曼又来了一句:“你们至少也得丢5个球!”比赛的结果与这名球员的预测如此吻合:不莱梅以5-0大胜迪纳摩,晋级到了联盟杯的第二轮。从这个比较极端的例子来看,恐惧确实能在比赛尚未开球之前就决定它的胜负结果。 何塞·穆里尼奥在带队重新遭遇老东家巴塞罗那之前,曾说出过一句名言:“在我的足球字典中不存在恐惧这个单词”。而作为他的宿敌, 佩普·瓜迪奥拉,却反复被兹拉坦·伊布拉希莫维奇在身上贴上“懦弱胆小鬼”的标签。瑞典人声称,在其为巴塞罗那效力期间,作为主教练的瓜迪奥拉一直都害怕他。 “懦夫”在足球世界里是最常见的侮辱性词汇。保罗·迪卡尼奥眼看自己在桑德兰帅位难保,曾公开咒骂所有的球员都是懦夫。 斯坦·库利斯,作为更衣室的独裁者,曾带领狼队在1949-1960年期间3夺联赛冠军、2次捧得足总杯。他就特别喜欢在更衣室内咆哮:“在我的球队里,没有一个懦夫。”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会故意在每一个单词上都做片刻停顿,以确保手下球员能够完全理解。 库利斯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然而老帅对于恐惧的看法但依旧适用于当代的环境。我们愿意将足球称为一项美丽的运动,它集技术、能力和想象力为一身;或者将足球想象为一种可以通过沙盘操控来进行的“棋类游戏”。但它并非如此。就连“全攻全守”的奠基人里努斯·米歇尔斯都必须承认:“足球是战争。”既然是战争,那恐惧也自然会存在。它有各种各样的方式:恐惧失败、恐惧对手、恐惧大场面,还有最致命的一点——恐惧未来。 在不久之前,外界还会将恐惧对于比赛的影响误认为是:A队的表现不如B队“努力”。1988年温布尔登的维尼·琼斯还可以在球场上大摇大摆地走到保罗·加斯科因身前,扯住他的睾丸、朝他的脸啐口水、恐吓他:“待在这儿别动,肥仔,我还会回来的。”时任纽卡斯尔主教练约翰·皮基林回忆道:“不只是我一个人,我们还从未见过谁能在球场上被如此粗暴地对待。”但琼斯连一张黄牌都没有得到。
克劳迪奥·詹蒂莱,其名字翻译过来就是“硬汉”,他的足球哲学理念则是“足球不是芭蕾”。在1982年世界杯赛场上,他对迭戈·马拉多纳实施的一系列侵犯动作,令其在日后声名狼藉。在比赛中他居然在马拉多纳一人身上犯规23次,但给予他的处罚却只有一张黄牌。他曾有个非常卑鄙的招数:每当对手被他铲倒在地之后,他总会“热情地”伸手拉对方起身,再用尖指甲狠狠地抠对手一下子。 我们不能将詹蒂莱视为一个异类,事实上每一支球队都有这样一名“硬汉”存在。实话实说,有这样一名队友存在,总比有这样一个对手进行对抗来得幸运。 从上世纪50年代一直到90年代,本方球队能否在比赛中“恐吓住”对手,都被视为足以左右比赛胜负的一个重要却不能公开的“潜规则”。50年代的德比郡主帅哈里·斯托里可能是心理战的鼻祖之一,他曾大言不惭地宣称:“我有一整队的混蛋,而我也是最大的混蛋。”1967年的冠军杯决赛堪称经典,而凯尔特人队长比利·麦克尼尔就坦言:“我肩负的最大职责就是以队长的身份郑告所有球员:对手一点也不可怕。” 对于核武器的“恐惧”,使得冷战的两端处于一种平衡的态势。足球比赛同样如此,其中一方的目标就是迫使对手率先眨眼。就像前文提到的不莱梅一样,各种角力在球场通道口就已经开始了。1984年的冠军杯决赛前,利物浦球员在通道里齐声高唱克里斯·利亚的《I Don‘t Know What It Is But I Love It》吓住了整个罗马队;而4年之后,红军则成为了“受害者”,温布尔登的一伙球员在球员通道里就开始怪叫、咆哮,比赛结束后他们也如愿捧得了足总杯。 然而这些伎俩也未必每次都奏效,2006世界杯的半决赛在德国与意大利之间进行。当球员都聚集在球员通道准备出场的时候,有人用德语喊了一嗓子——据说应该是时任德国队助理教练勒夫,“他们害怕了!”片刻之后,意大利教练组的员马尔蒂诺,则冷静地用德语回应道:“噢,不,我的孩子,我们没有害怕。” 在60-70年代的足球比赛里,第一脚犯规永远都是“免费的”——你从来不会因此而吃牌。这也怂恿球队中的狠角色故意朝着对方阵中的指定目标下黑脚,代表人物是罗恩·“斧头”·哈里斯。倘若对手被这种气势所震慑而选择逃避的话,更多毒辣的身体对抗也将接踵而至,那么这场战斗也基本赢定了。在如此环境下,加斯科因想要生存也必须借助外力。每当有对手恐吓自己的时候,他总会找来纽卡斯尔的硬汉中后卫彼得·杰克逊,对后者说“嗨,杰克,确定你能搞定他。” 这种受到欢呼的暴行,并没有持续太久。1990年的意大利之夏除了让大家记住加扎的眼泪、米拉大叔的摇摆舞之外,它简直就是对于视觉的一次强奸。眼看赞助商一个接一个地准备退出,FIFA也马上修改了越位规则、鼓励裁判保护进攻、坚决制止背后铲球……随着裁判开始不再放任球场上的自由主义,那些想要在身体上实施恐吓的球队发现自己的处境已经变得愈发艰难。 然而球场上的恐惧却没有被消除。在当今的新环境下,各种各样的其他恐惧心理逐渐涌现出来。过去的足球还仅仅是身体上的缠斗,而现代足球则牵扯了太多复杂的商业因素,你是否为比赛“做好了准备”其结果往往影响巨大。 事实上,这种情况一直都存在。在意大利足坛,恐惧成为了一支球队采取链式防守消极战术的托词。詹尼·布雷拉,意大利最好的足球作家,甚至将这种足球风格用“神圣”来形容。他为此辩解道:他的意大利同胞在身体上总会吃亏,这也催生了意大利球队要用防守和反击的方式来节省体能。这种理念也都影响到了布雷拉,防守足球在他眼里成为了“弱队拥有的权利”。 链式防守的原型(也就是所谓的门栓战术),最早是被奥地利教练卡尔·拉潘(Karl Rappan)在上世纪30年代创造出来的。由他执教的瑞士国家队,在比赛中会回撤到较深的位置,采取反击战术来叮咬对手。拉潘曾帮助瑞士在1938年的世界杯中大放异彩,并在热身赛中2-1击败了足球鼻祖——英格兰。拉潘的例子证明了一点:如果惧怕你的对手,那就想方设法找到一种方式来遏制对手的发挥。 我们不太清楚这种足球理念是如何翻越阿尔卑斯山来到意大利的,但在内里奥·罗科时期下AC米兰、和希伦尼奥·埃雷拉时期下的国际米兰,链式防守都成为了米兰双雄的“标配”。从单纯的成绩角度上看,这种选择是正确的——在60年代两支俱乐部分别赢得了2次冠军杯。不过随着倡导进攻足球的阿贾克斯开始统治欧洲,他们的足球理念也退出了历史的舞台。 恩佐·贝阿尔佐特用一种更具进取心的方式,带领意大利夺取了1982年的世界杯。而这也激发起了阿列戈·萨基的改革决心,得益于媒体大亨西尔维奥·贝卢斯科尼的慷慨相助,萨基也彻底改变了意大利足球的理念。怀着对于传统意大利足球厌恶的心理,萨基从约翰·克鲁伊夫的阿贾克斯、阿尔弗雷多·迪斯蒂法诺的皇马汲取了灵感,并对AC米兰实施了一系列改革。 “在我们国家,我们最多用2个人进攻,却用几乎10人进行防守——我们教授球员要畏惧足球。”萨基解释道,“意大利人的一个民族特性就是固执;畏惧新生事物。但是他们必须要清楚,采取全攻全守的战术并不仅是一种勇敢之举,它同样行之有效。把比赛踢得漂亮的同时,你的球队亦拥有取胜的最大可能性。” 随着萨基大获成功,所谓的“弱者的权利”终于被他们抛弃。然而在当今足坛,每逢一支弱队要与超级劲旅交锋时,链式防守和它的各种变体依然会成为许多教练的首选,而现在它拥有了一个新名字“摆大巴车”。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埃雷拉的防守足球虽然被标榜为“弱者的胜利”,然而这位阿根廷名帅却始终要求麾下球员具备最强的心理素质。在他的球队中,他严禁球员有任何怯懦的举动,他说道:“如果你展现出了恐惧,其他一些傻瓜也都会跟着这样做。”每天早晨,他都会带领球员们先做一段瑜伽,然后不断重复某种心理暗示的语句。其中最著名的一句是这样说的:“我强壮、阳光、冷静。我不惧怕任何事情。我很漂亮。” 在埃雷拉的年代,心理战还只被用于主教练与自家球员之间。他在更衣室里让麾下球员坚信自己具备某种魔力,而足球则是他们的神圣器具。职业足球运动员的处境有多么险恶——他们需要凭借自己的表现来讨生活,而场外却又被数以万计的“半吊子专家”所监督,他们已经做好了时刻向自己发难的准备。因此埃雷拉的做法,在安迪·巴顿看来虽然不符合逻辑,但也是非常聪明的。 更衣室内的仪式或者某种迷信行为,如同心理学的“替换活动”,是可以帮助球员舒缓紧张情绪的。然而有一点必须要注意,巴顿指出:“你必须确保能够控制住它。如果只像保罗·因斯一样,只坚持在更衣室里最后一个换上球衣,这很好。但如果事情到了你无法控制的局面,你的麻烦就大了,除非你愿意看见某些球员神神叨叨地准备即将开始的比赛。” 巴顿建议球员们能够在工作/生活中保持相对的稳定状态,这对于他们的职业生涯则是大有益处的。一个亲密的家庭环境、一种嗜好或者热衷于另一种与足球无关的其他运动,都能让球员们安下心来。巴顿讲述了一个有关克雷格·贝拉米的例子,贝拉米给外界的印象始终都是超级自信,而他创建的基金会都是在塞拉利昂开展活动。每一次威尔士前锋前往这个饱受战乱困扰的西非国家时,他都不会相信足球是大过生死的一项运动,无论利物浦俱乐部的名帅比尔·香克利如何去说。 足球运动员需要保持稳定,因为他们中的太多人都是完美主义者。他们坚守的一个信条就是:他们的工作是在各项身体训练、各种视频分析、教练和球迷无情地督促下进行的。球员在追求完美的过程中,害怕那些能够影响其职业生涯的各种因素也就非常正常了。格拉汉姆·泰勒经过观察得出结论:“足球运动员,与普通常人没有任何区别。”而普通常人在应对突发状况时,并不具备处理问题的固有模式。想要成功应对,就需要自己不断设想有可能遭遇的种种困难,然后开始完善自己的个人能力——这也是为什么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的球员总会得到表扬——你需要自己控制自己的命运。 然而无论在日常生活还是足球运动中,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完美是很难触及的。即便你的球队以3-0取得了胜利,完美主义者依然还会深挖缺憾——这个进球本应该打进的、第一次触球就应该闪光的。怀有这种心态,再加上恐惧的作用,这些完美主义者往往会陷入一种恶性循环之中。巴顿想要告诫这些球员:“将目标定在优秀上,而不是完美。你应该经常宽慰自己:无论胜利、平局或者失败,我都踢得挺好,我为自己感到满意。” 通过媒体宣传,则是一种制造恐惧气氛的方式。一些教练会主动对其加以利用,宣称对手已经被吓坏了。这种伎俩有时候确实有效,有时候则会失手走火——资深的曼城球迷或许还会记得当年的一段往事。 1968年夺取了联赛冠军之后,马尔科姆·阿里森也将夺冠的目标锁定在欧冠奖杯身上。他四处宣扬:“我们让欧洲大陆的懦夫们害怕。”他掷出的炸弹在对阵费内巴切之前一直都很有效果。然而1968年10月2日在土耳其的伊诺努球场,曼城球员却被现场42000名主队球迷制造出来的高分贝噪音所震慑住了,即便在球场上他们都无法用语言彼此交流。他们先是输掉了心理战,然后又输掉了比赛。
而在2015年11月14日,一个前所未有的恐怖事件发生在法兰西大球场内。当恐怖组织将足球当成了攻击对象的时候,恐惧则是所有人的正常心理反应!法国与德国的热身赛进行到第16分钟的时候,现场突然传出了一身爆炸巨响,两队的球员一时间都被吓住了。事后法国警方证实,在球场J门出口处的一枚炸弹被引爆了,造成了3人死亡。然而这场比赛却没有被叫停,仍是按照程序踢完了90分钟,结果法国队以2-0取胜。而在比赛的当晚,在法国首都巴黎则有超过100人因为恐怖分子丧心病狂的行为而失去了生命。 作为世界杯新科冠军,德国队并不为这样的结果感到遗憾。因为他们从爆炸事件发生一刻起,甚至在赛前前一天起(德国队的酒店被恐怖分子威胁安放了炸弹),他们就已经没有心情再参与什么比赛了……而据德国媒体报道,恐怖分子原本准备进入球场发动恐怖袭击,两队成员和现场球迷可谓逃过一劫。德国队主教练勒夫承认,他的球队“既害怕又震惊”。他质问比赛方为何不叫停这场比赛,“在我个人看来,体育应处于一个次要的位置。我们被建议要继续进行比赛,而当时我已经听到了爆炸声的传出……” 比埃尔霍夫,德国队的总经理,则也在赛后道出了球员和教练们的真实心情。“这次恐怖袭击,在更衣室内造成了一种不确定、恐慌和奇怪的气氛。你很难描述球员们有多震惊。他们一回来就拿起手机给家人拨电话。” 足球,终究只是一个游戏。 更多深度足球阅读,无节操段子,竞彩分析推荐,请在微信搜索“足球控”关注足球控公众号。 |

